听到“分分彩诈骗案”这几个字时,完全没想到,自己会深陷其中,既是调查者,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旁观者。那天是个普通的星期一早晨,我刚到办公室,值班室的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。接线的是小王,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,把电话捂住,对我说:“又是一个说玩分分彩被骗的,你接不接?”
我点点头,拿起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是个男声,听起来大概三十来岁,嗓音发干,一开口就说:“警官,我想报案,我遇到网络诈骗了,是一个叫分分彩的平台。”我让他慢慢说,先把情绪稳住。他自报家门,叫梁浩,在我们辖区一家物流公司上班。半个月前,他在一个“理财交流群”里接触到所谓“xx分分彩”的投资项目,对方说是根据官方数据开奖、自动跟单,稳赚不赔。刚开始小玩几百,真的提过现、赚过钱。等他信任了之后,对方说可以开启“高收益策略”,让他分几次往平台里充了将近八万块。
“结果呢?”我问。
“结果上周他们说系统维护,不能提现,后来让我再充一笔当什么‘解冻金’,我才醒悟。”梁浩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,“我联系他们客服,对方拉黑;微信群也被炸了。那平台现在还能打开,但我的账号登陆不上去了。”
这类案子,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接了。很多人报案时,说起经过几乎是一套模版:先小赢建立信任,再诱导加码,最后限制提现或直接封号。但梁浩提到的这个“xx分分彩平台”,是一个我们之前没见过的名字。出于职业敏感,我记下了平台的网址、他的转账记录和群聊截图,约他当天下午来做笔录。
下午他如约而来,抱着文件袋,一脸憔悴。我们在讯问室坐下,我开了录音。他把手机递过来,我一边翻聊天记录,一边让他从头讲起。
一切的开始,是一个加他的陌生好友。对方自称是在某理财论坛看到他留言,说他对“被动收入”感兴趣,就拉他进了一个讨论群。
群里气氛热烈,每天有人晒所谓“日盈利记录”,聊天记录里全是“老师牛”“今天又回血了”这类话。群主是个网名叫“何老师”的人,头像是个西装男。他每天定时发“技术分析”,说什么“区块哈希”“大数定律”“分钟级套利”,把一款原本简单粗暴的秒开型“分分彩”,包装成了高端量化投资工具。梁浩说,他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,直到看见几个人发“提现到账”的截图,才开始动心。
“你第一次充值多少钱?”我问。
“一开始就试了两百。”他指着聊天记录里的时间线,“那天老师给了我一串号,让我在平台上跟着买,输了两把,第三把中了。我提现了两百多,很快到支付宝里了。”
这是典型的“放长线钓大鱼”。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。之后几天,梁浩重复着这个过程:听号、下注、小赢、提现,再小赢,再提现。平台的界面我也看到了:倒计时、历史开奖、曲线走势,一应俱全,看上去像个正规的彩票分析终端。
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一周之后。
那天“何老师”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,宣称平台即将开放“高频套利通道”,前提是要成为“策略会员”。条件很简单——连续五天跟单,账户资金保持在一万元以上,只要当日亏损达到一定比例,“老师团队”会用自有资金帮忙“对冲回本”。这一套说辞听起来很漂亮,实际上是一种心理收割。
“你那会儿心里是什么感觉?”我问。
梁浩苦笑了一下:“说实话,就是觉得机会来了。我前几天小赢了两三千,心里就觉得老师真有本事。那天一听说有这种‘保护机制’,我就充值到了两万。”
接下来几天,平台似乎真的配合这场戏演了下去。梁浩跟着所谓“策略号”下单,整体上是盈多亏少。他给我看他的账户流水:每次下注金额在几百到上千,几小时内,账户余额就从两万滚到了三万多。他兴奋之余,开始转发群里其他人的“盈利截图”,帮忙“造势”。
“现在回头看,那些截图应该都是假的吧?”他说这句话时,眼睛有些发红。
我没有立刻附和,只是点点头。
真正的“收割日”,发生在充值额度突破五万的时候。
那天晚上,“何老师”单独私聊他,说抓到了一个“历史罕见的机会”,可以采用“九宫格倍投策略”,一晚上翻倍不成问题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会信?”我忍不住问。
梁浩沉默了几秒,说:“因为前几天他也说过一次‘机会’,第二天我真的赚了一千多。”
信任,就是这样一点点被喂大的。
那天,梁浩前前后后往平台充了五次钱,每次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。前两次他照例押赢了,第三次开始连续亏,他有点慌,“老师”却在语音里镇定自若地说:“这是正常回调,坚持就是胜利。”等他最后一次把卡里仅剩的两万也全部转进去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那一局,他押了账户里几乎所有的余额,结果输得干干净净。
“输完那一刻,我整个人是麻的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还有上次说的‘对冲补偿’,可我一问,老师就说要先充值解冻。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,自己被骗了。”
做完笔录,我让技术同事复制了他手机里的平台网址和聊天记录。那天晚上,我没走,和刑侦队的老赵一起,把那套平台在测试机上跑了一遍。
网址打开的速度很快,界面也异常熟悉——这几年我们见过太多类似“私彩站”:首页是登录框,下面一排“时时彩、分分彩、11选5、PK10”等游戏入口,右侧是滚动的“中奖公告”。我们注册了一个新账号,系统自动赠送了“体验彩金”,提示可以免费体验“分分彩五局”。
我点开“分分彩”,倒计时在30秒—29秒之间跳动。上方显示“源自官方数据的哈希值开奖”,下面是历史开奖结果列表。老赵凑过来,看了一眼,说:“这界面和我们去年打掉的那几个站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我们没急着下单,只是让系统自己跑了几十期。结果一个细节暴露了问题:页面底部显示的“服务器时间”与我们本机时间差了快两分钟,对方声称的“同步官方数据”时间戳也对不上。这说明,至少从技术层面看,它并不是简单调用某个公开数据接口,而是自己生成了结果。
第二天,我们把案件立了正式字号,按“涉嫌网络诈骗”和“开设赌场”双重方向侦查。
调查的第一步,是顺着资金流追踪。
梁浩提供了五张转账截图,收款方账户名看上去像某科技公司,还有两笔是转给了个人。我们调取了这些账号的详细流水,发现转入的钱并没有停留,而是几乎在短时间内被拆分成小额,转往数十个不同账户。
“洗钱。”老赵皱起了眉,“典型的跑流水打法。”
我们继续往下追,其中一条链条的终点,是一个第三方支付公司在南方的结算账户。那家公司在当地已经有警方立案记录,涉嫌为多个网络赌博平台提供结算通道。
串联起这些信息,案子在我们眼前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:这是一个跨区域运作的“私彩+诈骗”项目,“分分彩”只是其中一个吸客工具,背后是一个成熟的技术团队和推广团队在运作。
下一步,我们开始从“人”的方向着手。
梁浩拉我们进了他之前那个“理财交流群”的备份号。群早已解散,但因为他有保存过部分群成员的好友列表,我们顺藤摸瓜,加了十几个人,有的拉黑,有的干脆不回。有一个小伙子回了句:“你们也是来讨钱的?那群早就换地方了。”
紧接着,他告诉我们,之前群里的“何老师”其实只是“中层代理”,真正的“项目方”是一伙人在境外租服务器搭的系统,他们给代理返佣,按照拉来的充值金额分成。代理们平常就靠跑社群、放广告、装“老师”拉人进群,根本不碰技术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也玩过代理。”他说,“后来看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输,心里过不去,就退了。”
他的这句话,很快被写进了案卷。
有了这个突破口,我们通过他提供的旧群截图,锁定了几个核心推广账号。这些人有共同特点:长期在各大社交平台发“投资交流群”二维码,往往有多个马甲,头像换来换去,昵称却总带几个固定的关键字。
我们开始大规模调取他们的聊天记录、交易记录。时间线逐渐完整——几个月前,他们几乎同时开始推广“xx分分彩”,统一的话术,统一的“老师”头像,统一的“每日盈利截图”模板。更绝的是,有些“托”的头像和昵称,和我们之前在另一起“时时彩诈骗案”里见过的竟然一样,只是这次换了个项目概念。
这是一个风格极为相似的产业链。
案件进入实质性阶段后,市局成立了联合专案组,我们也被划进了技术组和外联组。我负责的信息汇总和外联,成天泡在电脑前,对着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资金流动和聊天记录,拼命找规律。
有一次,看着看着,我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:平台后台的“客服”账号,有几个固定IP段,虽然用的是不同的昵称,但技术日志里却显示它们总是从同一地段登陆。配合第三方公司的线索,我们最终把这几个IP锁定在南边一座沿海城市的一栋写字楼里。
“搞不好,这就是他们的客服和话术中心。”老赵拍了拍我肩膀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们和那座城市的网安、刑侦同事一起,做了大量的暗访和电子侦查。楼里登记的是一家“信息咨询公司”,名义上做“网络推广”“软件外包服务”,实则办公室里几十台电脑、一整墙的号码牌,员工们轮班上机,专门负责“话术聊天”“引流拉群”。
当我们拿着法院签发的搜查令冲进去时,屋里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电信运营商来检查。直到看到身后的警服,他们的表情刷地变了。
现场查获了多台电脑、手机、资料本,硬盘里保存着大量的“推广话术”“脚本模板”。比如:
“客户犹豫时,强调老师连续盈利记录。”
“若客户亏损,先安抚情绪,再强调‘算法波动’和‘回本计划’。”
“鼓励充值时,要使用‘只是换个平台放钱’‘银行利息太低’等表达。”
这些文字,比任何理论教材都更直接地展示了所谓“分分彩平台”的真面目:它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开奖系统,而是一整套围绕心理操纵展开的欺骗工程。
更重要的是,我们在他们服务器的备份里,找到了“xx分分彩”后台管理页面的登录入口。那是一套简陋但功能强大的控制台:可以实时看到在线玩家人数、各期投注总额、单人盈亏情况,甚至有一个功能叫“调整中奖率”,可以按玩家等级、充值情况调整不同类型游戏的返奖比例。
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几个字时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。
“这就是他们嘴里的‘采集官方数据、随机开奖’。”老赵冷冷地说,“其实就是‘我想让你输,你就得输’。”
案子到这个阶段,已经基本坐实:这不是单纯的投资被骗,而是一个以“分分彩”名义实施网络赌博和诈骗的组织。前端用“理财交流群”和“技术老师”包装,吸引像梁浩这样想“赚点快钱”的普通人;中端用“私彩平台”承接资金和赌局;后台则根据输赢需要随时调整,确保整体长期盈利。输光了,就找借口“维护”“审核”“解冻”,最后直接把人踢出群。
后续的收网行动,在上级统一安排下同时在几座城市展开。我们负责这头的话术中心,另有一个组去了第三方支付公司,控制其涉案账户。那天夜里,我们一口气审了六七个嫌疑人,从一开始的抵赖,到后来有人开始供出上线、交代服务器租用地点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半个月。期间,我几乎每天都在整理证据、写报告、和其他地市对接。
等到有一天,市局会议室里播放起全国串并案的成果通报时,我才突然意识到,这起我们手里的“xx分分彩诈骗案”,实际上只是一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:全国多地都有类似平台,以不同名字存在,但逻辑几乎一致。公安部的通报里提到“跨境网络赌博”“私彩平台”,我在台下听着,竟有种熟悉的荒诞感——原来我这几个月加班加点盯着的这套系统,只是冰山一角。
案件进入起诉阶段后,我又接触了几个受害人。有的损失两三万,有的损失几十万。有人在笔录上写着“本来只是想赚点零花钱,没想到越陷越深”,有人哭着说自己不敢跟家里人交代。我每次听,心里都会觉得发闷。
作为参与者,我对这起案子的印象不仅仅是“破案的成就感”,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警醒。
我们查的是“分分彩诈骗平台”,看的是后台、流水、脚本,但真正让我记住的是这些被骗者的脸——他们有的是刚工作没几年、有的是快退休的人,有的是家庭主妇,有的是小生意人。他们并不是“好赌成性”,很多人只是被“高收益”“低门槛”和“老师带飞”的话术一步步拖下水。
有一次,一个中年男子在做笔录时突然抬头问我:“警官,你说这种平台看起来这么像真的彩票,你们不查出来,我们也分不清啊。”
我当时愣了一下,然后如实回答:“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在查,但你们也要学会多问一句:谁在发这个‘彩票’?谁在监管他?”
案子告一段落之后,我时不时还会想起梁浩。后来他又来过一次,补充材料。离开时,他站在楼门口,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:“其实我不是贪得无厌,就是觉得自己总是拼命上班也攒不下钱,看到群里那些人天天晒盈利,心里不平衡。”
我很想安慰他,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只说:“至少你现在敢报警、敢面对,这一步,比继续赌下去强多了。”
参与破获这起“分分彩诈骗案”,对我来说,是一堂特别的课。它让我更直观地看到了一条隐蔽的灰色链条,也让我理解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道理:所谓“高频彩票”“分分彩”,在脱离了合法监管之后,很容易就变成别人的收割机器。
从那以后,每当我在网上看到“分分秒秒开”“官方数据采集”“稳赚计划”之类的字眼,就会下意识地皱眉。那些闪烁的数字在我眼里,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开奖信息,而是一个个真实被骗者的故事缩影。
有时候,新来的同事会问我:“你觉得我们这案子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抓了几十个人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抓人当然重要,但如果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些平台是怎么套路人的,让他们在一开始就绕开,那才是真正的收获。”
写下这些,是我对那段经历的一个小结。破获“分分彩诈骗案”的故事已经有了一个法律层面的结局,可在我心里,它并没有真正结束。每当又有类似的新案子冒头,我都会想起那间昏黄灯光下的话术中心,那几个看着后台数据调节中奖率的界面,还有那些在笔录纸上写下“以为是正规彩票平台”的字迹。
这些,提醒着我,也提醒着任何一个可能在屏幕前点开“分分彩平台”的人:按钮按下去之前,多问自己一句——这背后,是游戏,还是陷阱。